侦探小说总是在构建复杂迷宫,莫迪亚诺的《暗店街》集合了侦探小说的所有元素,却没有像侦探小说般解开最后的谜底,因为它搭建了一个被遗忘的自我的迷宫。
一切都成了碎片。
因为一次逃离边境时发生的意外,“我”的名字、身份、历史、家人全被粉碎进了真空,“我”使用了最有条不紊的刑侦手段,翻电话簿、查旧档案、拜访证人,锲而不舍地凭借一个名字、一张老照片、一段含混的证词……去拼凑过往的人生,却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找到那个确切的真实存在过的我,只在“暗店街”,这个曾经的居所门外徘徊了片刻,始终没有走进去。
《暗店街》在结尾才彻底粉碎侦探小说的表层,却也因叙事的迷离与人物内心的疏离,让人感受存在主义的虚无。但它毕竟不是一本存在主义小说,因为存在主义哲学不预设任何自我,你做什么就是什么,存在先于本质,但《暗店街》一直在寻找“本质”。它更不是精神分析流的,因为现代精神分析是要把过去那个压抑且隐藏的自我挖掘出来,但“我”一直只想找出我存在过的证据而已。另一种后现代主义观点是,自我是被“叙述”出来的,不是被“发现”的,这更接近《白色城堡》的理念:自我不过是你给自己讲的一个故事,一些碎片化的符号。如果说硬要套某个哲学论点在这部小说上,那可能是胡塞尔的现象学:自我不是藏在意识背后的一个东西,而是在“与世界的交互体验中”浮现出来。
小说中提到了“海滩人”,一生中有四十年在海滩或游泳池边度过,亲切地和避暑者、有钱的闲人聊天。在数千张度假照片的一角或背景中,他身穿游泳衣出现在快活的人群中间,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谁也说不清他为何在那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
这个海滩人,是“我”,也是我们大家。“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身份可能只是假名和谎言,过去就像迷雾,无法返回,记忆并不可靠,自我也终将被遗忘。人无法真正找回一个完整、坚实、确定的自我,这是存在本身的真相。但寻找过去的那个我,这件事本身又一次让我与世界重新连接。
虽然我们不用像书中那个“我”一样,去刑侦完全一无所知的从前,但我们同样谁也无法拥有确定的自我,但如果去追问、去书写,一些自我的碎片就会在此刻重新浮现,因为行动也是在定义当下的自我,产生新的意义。
看看莫迪亚诺是以何种方式去链接过去的吧。首先是破案,他最新的身份是侦探,调查对象就是“我”,只是这次是一桩从哲学上来说无解的案件。不过,答案无解,文字依然长存。他最标志性的风格是一种失焦的美学,迷雾丛林般简短而支离破碎的文字中,处处是老照片、雨天玻璃窗、黄昏薄雾……总给人一种拼命想抓住什么,却总是从指缝中溜走的焦虑感。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但却像被拉入一个潮湿巴黎的冬天,跟着一个沉默的男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翻开一本又一本泛黄的电话簿,听一段又一段含混的证词。到最后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好像读了一首很长的诗,朦胧又惆怅。
书中,“时代的自我”也同样无所找寻。历史背景仅隐约流露在一个个匆匆而过的人物极其记忆碎片中。战争、阴谋、谋杀、死亡……被迷雾般的个人记忆吞没,消解了所有激烈的冲突,成为某张报纸上边角处的一个注解,与“自我”一样无所定义,只有残留些许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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