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日子前,我想写一些关于童年的故事,于是想到了一种可以穿梭到童年的方法,也就是让某个“伙伴或先知”,带上那个长大后成为交易员的“我”,“我”必须拿出某种条件和他做交换,他才能带我回忆起我的童年。本来作为交易员,我应该习惯做交易,可又有什么可以“交换”出那些已经失去的无数自我呢?
于是,我想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书也是讲这类交易的,首先想到的是《浮士德》,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的赌约太过著名,理性在现实冲突中败给了欲望,却在欲望发泄完后,被以协调了理性后,名为“高级追求”的新欲望所救赎。浮士德寻找自我的过程在于“出走”,出走到原先的自我之外,然后在一次次体验与行动中寻找新的自我,算是对无数古典小说“英雄母题”的一次升华。
ai推荐我读《白色城堡》,这是奥尔罕·帕慕克一部不太出名的小说,他最有名的小说是《我的名字叫红》,但两本书共享同一个背景:在奥斯曼帝国由胜转衰时,那个灵魂故乡的伊斯坦布尔。只是这次,它构建的不是侦探式传奇色彩的艺术风格之争,而是一对双生子的“相爱相杀”:一个是追求西方科学的土耳其人“霍加”,另一个是来自西方的威尼斯学者。伊斯坦布尔,这座横跨欧亚大陆的城市,本身就象征着东西方的地理交汇与精神分裂,恰好把这对来自东西方的难兄难弟,及其背后代表的文明互溶和冲突的故事投入这个美丽的熔炉之中。
最终,《白色城堡》把一则“身份互换”的寓言,写成了一部氛围迷离的小说。一名年轻的威尼斯学者在航海中遭遇俘虏,被送到伊斯坦布尔,成为了一位名叫“霍加”的土耳其人的奴隶。两人不仅学识相当,外貌更是惊人的相似。霍加渴望学习西方知识,而威尼斯学者为了生存,开始将自己所知的天文、数学、医学等一切倾囊相授。他们朝夕相处,逐渐比对方更熟悉彼此的生命历程和生活习惯,关系也从主仆、师生,变为一种亦敌亦友、相互折磨又相互依赖的共生体。
小说的开篇和结尾,展现了后现代小说最经典的写法:一边把读者绕晕在某种“闭合回路”,一边把小说主题绕在其中。
“记忆中的那个人已经褪色。我必须为自己编造一个过去,想到这一点时,我感到痛苦。但是,我这样来安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一些人耐心地看完我现在所写的一切,他们会了解,那个年轻人不是我。我有一个他会喜欢的故事,一个关于两个男人交换人生的故事。”
这是开头,下面是结尾:
“如果人们一直谈论他们自己,谈论他们的奇特,如果书和故事都是讲述这样的事,那么这个世界会有多么可怕,他甚至想都不愿去想这样的世界。人人都知道,要找到我们失去的人生和梦想,就要再次梦想这所有的一切。我相信我的故事!他带着我在所有游客身上看到的、令我十分生气的那种不需离开自己可靠而安全的世界就能得到惊喜的欲望,沉浸在了我的书中。”
“我”的痛苦来源于身份的断裂,因为记忆不可靠,编造过去很痛苦,只有借助故事,才能弥合断裂。这是“两个男人交换人生”的故事,但这个寻找“我是谁”的故事,却能帮助我来逃避或确认自己的身份。因为读到最后,也不知道写作者是“霍加”,还是意大利学者,或者第三人?故事里的人生(交换身份)和故事外的人生(编造过去)由此形成共振,虚幻和现实的裂缝经由叙述嫁接在一起。最终,我们讲完故事,读者安全地听完故事,然而,“我是谁”的定义,始终悬置在“我是谁”的故事之外,让“我是谁”根本无法定义。
所以,真的存在一个自我吗?显然,如果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完全取代,这说明寻找“自我”是徒劳的。从主人和奴隶,变成学习伙伴,变成灵魂依赖,直到向往身份互换,乃至最终分离,且成功互换身份……这一系列原本匪夷所思的情景,却在小说结构下,行云流水地一气呵成。
最初,以为这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霍加,只是“我”人格的阴影面,后来,才发现,作者塑造的这个双生子,是“我”内在部分的钩子或镜子,他既是我与我内心的对话,分裂,成长的传奇故事,又是一个被激发与诞生出的“新我”。
所以,作者挑战了传统关于“自我”的观念,揭示出:人并没有固定本质。所谓的“自我”,不过是我们与他人、与环境长期互动中形成的一连串习惯、记忆和表演。
归根结底,身份是一种欲望的投射。
两个人都有彼此渴望对方身上的一部分,霍加身为东方的占星师,却渴望成为西方博学的科学家。 而“我”被囚禁在东方当奴隶,既念念不忘西方的故乡“白色城堡”,又贪恋已经熟悉的伊斯坦布尔的生活。每个人都想摆脱现实的困境,想向上生长,而对方那个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朝夕相处的他,正是我最重要的镜子,照出我们“渴望成为的人”和“恐惧成为的人”。
所以,在两人相互靠近的过程中,就像两个细胞互溶,兴奋中带着恐惧,总是既彼此吸引,又互相折磨。当发现“我们两就是一个人”之前,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个回合的权力斗阵。所谓权力,当然只是一种关系中对自我的动态让渡。比如因为掌控,反而更依赖他,因为孤独,更想伤害他,因为恐惧,还想离开他……等等。直到经过经年累月的对抗、模仿与假装,在发现我们越来越相似的某一天,我与他的界限彻底消失了。
“我们终于看见了那座城堡。它位于一个高丘的丘顶,落日的些微余晖照在旗帜飘扬的塔楼上,堡身是白色的,白白的,很漂亮。”
这是全书中唯一一处提到“白色城堡”的地方。这个精神图腾是生活在别处的那个“别处”,一个身份与欲望的羁绊、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理想,一个东西方文明交汇的虚点。也正是在这座白色城堡下,他们做出来最极端的选择——完全成为对方。但有趣的是,两人互换身份,分开去做过去的“对方”,过“对方”的日子以后,并没有任何不自洽,反而比之前更平静。作者的这个巨大玩笑,好像在说:根本不必对身份与自我过度执着,环境能重新塑造出全新的自我,本来也没有真正固着的自我。
最近看了好多星象学的笔记,发现黄道12宫中,1宫就是自我宫,如果在这个宫位落入星体很多,那么,寻找自我必然是人生的一个关键目标。而小说家却让我们放下执着,重获自由。因为,也许,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扮演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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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lingzhishui2 FROM 124.12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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