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青”这个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发明的,经由开篇长达几百页的来自地下室振聋发聩的独白呐喊,陀翁把一个40岁地青语言之尖酸刻薄,思想之扭曲阴暗描写得登峰造极。可读着读着,读者却也依然能共情于他,因为他始终是一个思想者,全部生活内容集中于一种纯粹的功能——认识自己和认识世界。他想法上的扭曲与病态,看起来更像一层厚厚的防御壳,让自我龟缩在安全的“地下室”。
译后记长篇大论地论证主人公这种表现的原因在于身份焦虑和身份认同。这是用一种同样站在地下室人反面的,所谓政治正确的立场来看地下室人。地下室人所痛批的,象征美与崇高的“水晶宫”,和他实际待着的地下室,是否真的存在自我融入问题?是否必须是地下室变成水晶宫,而非水晶宫变成地下室?这一阴一阳的两者,有没有价值高下?当自我和环境割裂到极致,是否自我必须屈就于环境?
地下室人采取的策略是粉碎一切,他的头脑不仅把水晶宫摧毁,也把地下室摧毁。也许,只有两者都成为粉末,才不存在隔阂与界限。
地下室人对社会与自我的反思极其深刻,他在儿时受到屈辱后唯一致力于发展的就是学识与智力,用以揭穿所有虚伪的外物与人。他不仅狂喷制度与人性的虚伪,也把文明喷得一无是处,认为所谓文明,自古以来也不过是持续给人扎针。
他以知识和思辨为武器,但依然不屑于这种武器。他嘲讽智力,嘲讽深刻,嘲讽自己的反思,竭尽所能地批判自己的存在与自尊。他认为折磨自己的思想,是一种无病呻吟,从辱骂获得的思维高潮,是放弃自尊,不断反刍和输出,是装腔作势,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无聊。“意识产生的直接的、合法的、必然的结果——就是惰怠,即有意识地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地下室人也早就看穿了语言的虚妄。他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就故意用语言贬低,低到很可笑。他不想成为什么,就故意用语言抬高,高到很讽刺。他就像一台语言造粪机,用任意妄为的表达,重新定义语言的边界。他口若悬河地宣泄着真相的底裤,拿捏真理的语言定义机制。 “如果每一个聪明人的直接和唯一的使命就是饶舌,也就是蓄意口若悬河地说一大堆无聊的废话,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理性成了他那既龟缩着又膨胀着的自我的最好武器。,地下室人也成了历史上最登峰造极应用理性的杠精和喷子。这本薄薄的小书,可谓奠定了陀翁后面五部巨著的思想基础。而评论界,一致认为这是陀翁在批判俄罗斯那个时代主张的唯意志论,纯粹理性主义。
整本书的内容被一分为二,前半部分的自述,后半部分的故事,一个代表理性与头脑世界,一个代表欲望与生活情景。但这两者完全割裂与冲突,正是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蕴含着作者对主人公既批判又悲悯的态度。
在第一部分,哪怕是看似高深且理性的自述,地下室人引以为傲的思想,也被他用丑陋的方式表达出来。实际上,思辨本身不会导致强烈的情绪,因为思辨通向逻辑与理性,绝非情绪。而主人公强烈的情绪(痛苦,自卑,自大,愤怒,轻蔑)却被这种高度思辨的表达方式包装,显得撕裂。显然,思辨已经成了人物的心理伪装。看似是思想失落,掩盖的是身份失落,权利失落、金钱失落或情yu失落等各种欲望位置的失落。
到了第二部分,便是小说的主体故事。那种焦虑与希冀,痛苦与欣喜并存的心理模式,因为主人公经历的三件主要事件体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与军官较量,还是参加同学聚会,或是与ji女交往,地下室人的每一步行为都让人大跌眼睛,荒诞到让人笑着流泪。在与各种他者的冲突中,那个“我”也进一步预定好了地下室的门票。最终,龟缩起来,才是安全自由的世界。
到底是让自我去攀登水晶宫,还是缩回地下室?为何“自我”在一次次环境的历练中,仿佛走入了一种宿命?整本书别扭、紧张而剧烈的内心独白,刻画了人物内心与世界的剧烈冲突。因虚伪城市生活所制造的孤独怪物的内心世界,就这样颠三倒四、矛盾反复地在读者面前抽搐着、痉挛着。
文学呈现得如此清晰,文学却不揭示答案。定义自我,寻找自我,把自我融入他者,始终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地下室人根本不相信有一个“真实的自我”等着被实现,且存在一个“应该成为的自我”,他的自我不需要被社会确认,反而恰恰在每一次试图定义时碎裂,在每一次试图表达时背叛自己。他的自我见证了一种“不可融入”的状态,在地下室,割裂意味着真实,融入并非唯一真理。
--发自 ismth(丝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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