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男爵》是卡尔维诺最像小说的一部小说,卡尔维诺写的故事大多数都像童话与寓言,唯有在这个故事里,卡大师,这个时而一本正经的讲着不正经故事,时而不正经的讲着一本正经的故事的有趣大脑,细致地描写了很多人物。
柯西莫和薇莪拉,是我读到过所有小说中最有意思的一对对抗路cp。柯希莫因反抗姐姐做的黑暗料理蜗牛餐而爬上树,在邻居家的庭院里第一次见到正在荡秋千的薇莪拉。那年,柯希莫 12岁,薇莪拉 10岁 。史上最傲娇的两个倔小孩,一个是没落公爵的儿子,一个是显赫侯爵的女儿,两人都是出挑叛逆的家族捣蛋分子。当这两个‘异类’一相遇,真是棋逢对手,针尖对麦芒,所谓人群里一眼锁定了那个劫报,然后,柯西莫的一生就此改变了。
“你是小偷吧”’,薇莪拉见到柯西莫说的第一句话。柯西莫觉得这主意不错,痛快承认下来,没想到薇莪拉说她认识所有偷果子的小偷,而柯西莫比不上小偷。柯西莫感到愤怒、羞愧和嫉妒,因为薇莪拉是顽童小偷们的朋友,却不是他的朋友。他于是逞强说自己是强盗,小姑娘又说她认识强盗头子,还是恶狠狠说了一通柯西莫。随后,两人就领地之争又吵了一番,柯西莫宣布,树木能达到的一切地方的上空,都是他的领土。薇莪拉荡秋千没踩到地时是在他的地盘,踩到地才算回到自己的领地。
薇莪拉总算见识一个强硬分子,但无论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她任何时候都比这个倔死也不下树的柯西莫更霸道一点。她马上单方面宣布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柯西莫的领地,但柯西莫一旦脚踏到地面,就是她的奴隶。为了骗柯西莫下地,薇莪拉马上想出了各种或光明或阴险的说辞和手段,然而一番乱战后,柯西莫没下树,倒是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薇莪拉的朋友,同她一起玩耍,但也混杂了胆怯,孤独,骄傲,自尊的混乱感情。
这是两个倔小孩过招的第一幕。也正是这个转折,让柯西莫走向一条“永不下树”的不归之路。卡尔维诺本人对柯西莫这样评价:“我看着柯希莫这样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地前进,在花园之上悬空行走。他在生命的每时每刻都顽固地为自己和为他人坚持那种不方便的特立独行和离群索居。这就是他作为诗人、探险者、革命者的志趣。”
卡尔维诺要写一个存在主义式的悖论:“为了与他人真正在一起,唯一的出路是与他人相疏离。” 柯西莫让自己脱离理所应当的社会剧本,拒绝被父亲所代表的僵死的贵族规则,一辈子不下树,一辈子都自己来定义存在方式。“与他人疏离”是拒绝外在赋予的头衔、领地、财产,“与他人在一起”是凭借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建立了与他人的关系。他的努力包括组织森林防火、与农夫平等合作,与欧洲哲学家通信,写作政治宣言,帮助农民驱逐盗贼,却不接受任何头衔……最后,在个人主义的抉择及矢志不移的努力下,他达到了非个人主义的完整。
当老年柯西莫伟岸的身体和灵魂从树上拽着热气球奄奄一息升天时,我们已经分不清最开始,是因为拼死抵抗不吃蜗牛,还是冒死不能当薇莪拉的奴隶,才让小小柯西莫在树上坚持着,竟然就这样持续了一生,其中还伴随着各种有趣、冒险、天真、惊险的奇迹故事。因为无法一一尽诉,我这里只聊一下他那同样存在主义式的爱情故事。
这个爱情插曲,几乎让他不下树的人生信条破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威力?看看他的对手是谁吧。薇莪拉,文学史上最傲娇大女主,他们两人的感情线,是教科书级的傲娇斗争,围绕权力与占有欲的恋爱博弈。
从一开始,薇莪拉就没想过与柯西莫平等相处,因为“她总是需要通过使别人生气以显示自己的娇贵”。她每时每刻都在为柯西莫设置重重考验,比如要求柯西莫永不下树,而她自己可以随时离开。比如,她是顽童偷盗团的头目,随意戏弄那些跟随她的调皮孩子,她可以和他在小团体里合谋、玩闹、竞争,但当那伙小流氓不在之后,她玩这种游戏的高兴劲减退,立刻厌倦。
他们自始至终维持着一种残酷的恋爱方式。当柯西莫欣喜告诉她,自己自从她离开从来没下树后,她叫他“勇敢的傻瓜”。薇莪拉离开时自己的小狗被柯西莫捡到,陪伴了柯西莫整个青春岁月,小狗佳佳也在多年后让柯西莫重新找到薇莪拉,重逢时她却装作极其冷淡,还故意嫌弃柯西莫给小狗取的名字太老土。
当他们两人终于在一起后,薇莪拉对爱情的掌控欲简直到了极点,经常时不时突然生气地离开,又时不时出人意料地露面。她时刻在制造不确定感,存心让柯西莫痛苦,只为证明柯西莫是不是还爱她。她经常离开他去巴黎的贵族沙龙,一呆很多个月,还不放过任何机会指责柯西莫在爱情上的狭隘思想。她一旦看到他的妒火,就觉得高兴又刺激,她嘲笑他的理性,总是争论不休。她甚至故意调戏贵族,让两个中尉展开爱情竞赛,还相约到树下为她决斗,好引来柯西莫的怒火。最终还是薇莪拉胜利了,两人分道扬镳,走向绝对自由,柯西莫依然是被抛弃的那个。
这里又涉及到了存在主义式的困境:上树是个人的绝对自由,必然与他人的绝对自由相冲突。柯西莫可以用自由拒绝整个社会,却无法用自由绑定一个同样自由的人。薇莪拉希望柯西莫为她绝对献身,放弃自己,柯西莫坚持“如果不充满力量地保持自我,就不可能有爱情”。这是绝对自由的两个灵魂在面对爱情时所面对的更深层次的困境:如果放弃了自我(下树),那我还是我吗?
薇莪拉知道答案,她甚至已经话到嘴边:“你是我想要的你……”,似乎与他重归于好的念头闪现了,可咬紧的嘴唇最后说出来的是依然是,“那么,做一个孤独的你自己吧。”随后,就和柯西莫永别了。 因为内心深处,她爱的是树上的柯西莫,而不是为了她下树的那个人。
比起柯西莫愿意为爱部分妥协原则,薇莪拉的爱情观来得更决绝——爱情必须服从自我的完整性,她总是如风来去。卡尔维诺称薇莪拉这个角色“与启蒙主义者的坚定相反,那种对一切事物巴洛克式的和后来浪漫主义的冲动是危险的,险些变成破坏力量,跑向毁灭。
然而,和小说中其他所有孤独的人物一样,无论他还是她,都自始至终遵循天真纯粹的“本真性”。在这条通向构建自我而非消融自我的道路上,不依据任何外在标准,只忠于自己的选择,并承担全部后果,哪怕孤独、失去爱情、消失存在,都无所畏惧。毕竟,来过,爱过,战斗过……
留在大树上,当年柯西莫刻下的字迹,“柯西莫 薇莪拉,靠下一些——佳佳”,在柯西莫与薇莪拉成年重逢时,发现树已经长大不少,字迹也变深了。在他们离别之后,这些字迹还会随着时光老去,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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