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来,常听得人们叹息,说是如今的“年味”愈发淡了。我先前大抵是不以为然的,只道是世人年纪长了,失了儿时的心绪。然而今年除夕,望着窗外寥落的烟火,我却忽然悟出了一点道理:这所谓“年味”的消散,其根本的缘故,大约是家族里真正能镇得住堂屋的老太爷、老太婆们,都已经渐渐地谢世了罢。
我的外祖父是去年初秋时节走的,享寿一百零二岁;外祖母则去得更早,至今已有十个年头了,走时也是九十二岁的高龄。他们二老在世时,膝下曾育有六个儿女。往日的年关,也无需全到,但凡这六房人里能有一多半聚拢在老宅里,再携着各自的儿女,乃至孙辈、重孙辈,济济一堂。孩子们在天井里放着爆竹,大人们在灶间与客堂间穿梭,那喧闹与腾腾的热气交织着,所谓“年味”,便自然而然地从这鼎沸的人声中氤氲开来了。
可是,自今年的新春起,这样聚族而食的光景,终究是再也不可得了。
我的父母那一辈,即外祖父留下的这六个儿女,正赶上计划生育的年月,大抵都成了这律令的受控者,膝下皆只得一根独苗。如今老树既倾,这六个枝桠便也失了根基,再寻不见一个可以回去的“老家”。他们只得各自追随着自己唯一的骨血,去往异乡的城池里度岁了。上海的繁华里,深圳的喧嚣中,各省的都会,乃至漂洋过海去了美利坚的,天南海北,犹如风中的蓬草,散落得无影无踪。
我望着这冷清的冬景,心里忽而觉得悲凉。大抵从今往后,我们这一个家族,是再也不会有那昔日的“年味”了罢。
我想:年味这东西,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家族的聚散;其实世上本没有年味,老一辈立在那里,聚在一起的子孙多了,也便有了年味。然而如今根系已断,人都散了,这年味,自然也就无处可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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