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一天踏上返乡路,抵达时正值晌午。听大姐念叨,前天家里刚宰了猪,昨天往新娘子家送了“离娘面”,到了今天,乡里乡亲便都聚过来,帮衬着筹备婚礼的大小事宜。当晚的晚饭,是河北农村婚宴上最具特色的吃食——饸饹。
说起饸饹,我对它的记忆能一直追溯到六岁那年的冬日。某天中午,父亲去帮人家操办婚礼,回来时给我们几个孩子捎了两颗糖果,还笑着说,谁要是想吃饸饹,便可以跟他去给盛一碗。记不清哥姐当时为何都没应声,我却屁颠屁颠地跟在了父亲身后。
记忆里的场景依旧清晰:主家门口的路边支着两口大锅,一锅咕嘟咕嘟煮着饸饹,另一锅熬着喷香的卤菜。周遭黑压压地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汉子,有的围着锅负责捞饸饹,端着碗蹲在路边呼噜噜地吃,有的叼着烟闲聊。父亲给我端来一碗饸饹,我捧着碗安安静静地吃完,却没怎么尝出味道。唯独那满场的人潮,成了我脑海里最深刻的印记。如今想来,怕是那时,我骨子里的社恐就已初现端倪。
后来我也参加过不少次婚宴,都是作为宾客上桌吃席。印象里的喜宴总少不了熙熙攘攘的热闹,宾客们抢菜的模样很是鲜活,小孩子心性的我也爱凑这份热闹,却唯独不愿也没再去过那个供应一碗饸饹的后场。
一晃三十年过去,转眼到了二姐家儿子的婚礼。连着两天,家庭群里的“云直播”让我提前参与了备婚的点滴,从杀猪到送离娘面,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得真切。起初听大姐二姐在群里说送“离娘面”,我还误以为是“礼娘面”,想着是给新娘母亲送福的礼数。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我当即去问了豆包,这才知道,原来“离娘面”里藏着沉甸甸的不舍——里头装着半只猪、一百一十个馒头,还有一口袋面、一口袋盐,寓意着女儿即将离家,父母满心的牵挂与不舍都裹在了这份礼里。
我到二姐家时,已是婚礼前一天的下午。院里院外的布置基本就绪,最忙碌的当属压饸饹、熬卤菜的摊子——晚上,近邻亲戚都要聚在这里吃饸饹。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和三十年前的记忆重叠: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烧火的、揉面的、切菜的、剁肉的,众人各司其职,闹闹嚷嚷间,一个大嗓门的汉子高声指挥着全场,这便是河北农村婚宴里的“当家人”。被主家赋予了统筹大权的他,一言一行都自带威严,所有人都乐意听他调配。
细细打量,如今的备餐场面和三十年前比,也有了变化——忙活的人群里多了不少妇女的身影。二姐说,现在的餐食准备都包给了大锅灶服务队,桌椅碗碟也由他们一并负责。也是,要张罗这么多人的饸饹宴,确实是桩不小的工程。而那时的我,还只觉得,结婚嘛,图的就是这股子人多的热闹劲儿。
那天晚上,我们在二姐家忙活到将近十一点才散去。屋里屋外坐满了人,有新郎家六十多岁的祖辈长辈,有四十出头的父辈亲戚,也有二十来岁的同辈青年。当家人和父辈们围坐在一起,就着热茶一遍遍敲定着第二天婚礼的流程,从婚车几点到婚房、如何布置婚车与小区,再到放炮的时机、吹打乐队的节奏、新娘接亲归来后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聊到有遗漏的事项,或是能提前准备的环节,便立刻指派专人去落实。我也领了个任务,和嫂子一起负责装扮婚车。婚车要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出发,这意味着,我和嫂子得在五点半就赶到婚房所在的小区,等着婚车到来。
婚礼当天的清晨五点半,哥哥开车载着我、嫂子,还有新郎的姑姑姑父,一同赶往婚房小区。刚到他家,便瞧见二姐正忙着化妆,喜婆婆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楼下已经来了三五个人,婚车也一辆辆陆续抵达,吹打乐队和放炮队也已就位,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足足安排了八辆车。我们麻利地布置好婚车,离出发的时间还有一段空档,便站在一旁候着。
天色尚黑,一盏电动车大灯亮着,给我们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冬月的清晨,寒气浸人,又是一群中年汉子聚在一起,间或夹杂着几位老人,他们抽着烟,家长里短地攀谈着。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这些人聚在这里,不为名不为利,仅仅是为了帮衬着一个小辈,顺顺利利地把媳妇娶进门。
一直以来,我因着社恐的性子,又怕麻烦,总偏爱简单平淡的日子,对生活里那些繁琐的仪式与仪式感,打心底里有些抵触。就连当初自己结婚,不管是娘家的宴席还是婆家的喜酒,我都只求越简单越好。所幸,两边的家人都格外开明,顺着我的心意,成全了我想要的清净。
如今我已年过四十,算不上长辈,却也能跟着家里的长者,参与为外甥的婚事。看着眼前这些人,有新郎的至亲,也有和新郎算不上熟络的乡亲,却没有一个人有半句怨言。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盼着这桩喜事能顺顺利利。这样的场景,实在奇妙。 置身于这般满是凝聚力与憧憬的氛围里,我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甚至是不应该想的事情。这般众人齐心协力、不求回报共赴一事的场景,除了婚礼,还有一处——便是丧事葬礼。
关于丧事的记忆,总绕不开父母离世的那两段时光。那时,我和哥姐只顾着守灵伤心,操办后事的大小事宜,全靠当家人和一众亲戚邻里帮忙操持。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彼时帮忙的主力,已不再是父辈的长者,而是换成了我们这一辈,成了父母的晚辈。
想到这里,我忽然豁然开朗。原来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循环。你护我呱呱坠地、伴我长大成人,我便陪你垂垂老矣、送你最后一程。人活一世,生死嫁娶,从来都是天大的事。管它刮风下雨,该办的仪式一场都不会少,该有的热闹一分都不会缺。
人活一世,活的不过就是这几口气——是嫁娶时满院喧腾的喜气,是离世时亲友相扶的哀气,更是一辈辈人传下来的,那股子遇事抱团、守望相助的烟火气。
这几口气,串起了生老病死的轮回,裹着烟火人间的暖,也撑着一个家、一方故土,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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