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新医药的实验室,横七竖八摆放着欧洲标准的通风橱。橱子里全是开的反应,把橱
子挤得很满。满桌子的瓶子和垃圾给白色的干燥剂包围着,满屋都是,填没了这个橱子
和那个橱子之间的空隙。实验室外头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街道。经理办公室就在街
道的那一边。傍晚的太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办工桌前面晃动着几
白大褂上。那些穿白大褂的一下班就赶出来,到了办公室,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pres
ident office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
“新反应五块,重复的反应三块,”办公室里的老板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白大褂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
了。
“在六月里,你们不是新反应十三块么?”
“十五块也干过,不要说十三块。”
“哪里有跌得这样利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chemist像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还要跌呢!
”
刚才出力狂奔过来犹如刘翔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这个月
天照应,水电充足,物业的也不来作梗,一个实验橱多做了三五步反应,谁都以为该得
透一透气了。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却得到比往月
更坏的课兆!
“还是不要干的好,我们回家不干合成了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老板冷笑着,“你们不干,人家就饿死了么?各处地方多的master,doctor,
头几批还没干完,post-doctor又有几批来抢活干。”
master,doctor,post-doctor,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不干那已经做到一
半的化合物,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干呢?房东方面的房租是
要缴的,为了上internet,买av光碟,吃饱肚皮,借下的债是要还的。
“我们去康龙化成去干吧,”在康龙化成,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
想。但是,先生又来了一个“嗤”,捻着稀微的短髭说道:“不要说康龙化成,就是去
药明康德也一样。我们同行公议,这两年的价钱是新化合物
五块,重复反应三块。”
“到康龙去干没有好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这里到康龙要转两次公交车,知道
他们给我们多少钱!就说去他们那里干,哪里来的人生保险?”
“老板,能不能抬高一点?”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抬高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们这个公司是拿本钱来开的,你们要知道,
抬高一点,就是说白养活你们,这样的傻事谁肯干?”
“这个价钱实在太低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去年的新化合物是七块半,今年的又卖到
十三块,不,你老板说的,十五块也卖过;我们想,今年总该比七块半多一点吧。哪里
知道只有五块!”
“老板,就是去年的老价钱,七块半吧。”
“老板,做chemist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少赚一点吧。”
另一位老板听得厌烦,把嘴里的香烟屁股扔到街心,睁大了眼睛说:“你们嫌价钱低,
不要干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啰嗦做什么!我们有的是mone
y,不给你们干,多的是chemist。你们看,又有两个doctor想来公司了,all right?”
三四个白大褂从门缝里挤进来,白大褂上面是表现辛勤与危险的劳动的痕迹。他们随即
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破白大褂背上。
“听听看,这个月奖金什么价钱。”
“比上个月都不如,只有五块钱!”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迸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放在
通风橱里的化合物总得做出来;而且命里注定,只有卖给这一家社会新医药。公司里有
的是money,而白大褂的空口袋里正需要money。
在合成路线长和短的辩论之中,在反应难易程度的争持之下,结果实验室的通风橱都没
了人;脏三角瓶在水池里浮起了好些,填没了桌子上的空隙的,干燥剂和垃圾就看不见
了。白大褂朋友把自己干的活统计好写成procedure交给了
经理的秘书,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张工资条。”
“老板,给现钱吧,大团结,不行么?”辛辛苦苦的劳动换来的不是现钱,好象又被他
们打了个折扣,怪不舒服。
“小样新来的吧!”夹着一枝水笔的手按在计算器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
来。
“工资推迟一个星期发,现在只有工资条,谁也不会少给你们一个子。我们这里没有现
钱,只有工资条。”
“那末,就这周末发吧。”从老板的语气上辨认,知道钱还没有到帐。只好用恳求的语
气。
“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我们是正规公司,能欠你工资么,可
是要想吃官司?”
不能按时得到工资就得吃官司,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
工资条的小格,看了看扣除的苛捐杂税,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工资条塞
进贴身的上衣口袋或者包了好几层的钱包里。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president office,
另一批人又从实验室挤进来。同样地,在办公桌前
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入秋以来望着顺利的反应感到的快乐。同样地,把万分舍
不得的工作总结和procedure,换到了并非现钱的工资条。
走道上渐渐得热闹起来了。白大褂朋友今天到超市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卫生巾用完
了,须得买十包八包回去。方便面也要来几带。排放整齐的鲁花花生油一百块钱只有这
么一小瓶,太吃亏了;如果买金龙鱼的转基因色拉油,就便宜得多。陈列在橱窗里的花
花绿绿的bra和underwear听说只要八十块钱一套,女人早已眼红了好久,今天发工资就
嚷着要一同出来,自己几套,妈妈几套,女儿几套,都有了预算。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
有一套大宝的晚霜,一瓶敷衍节的洗液,或者一盒周笔畅代言的太太血乐。难得今年天
照应,一个月多做了这么三五步,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谁说不应该?缴
房租,还债,水电费,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多余吧。在这样
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买一台电脑。这东西实在发展太快了,奔腾m刚用熟,双核二
代又上市了,再配一个128的独立显卡;比起以前的老赛扬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
地下。
他们咕噜着离开老板办公室的时候,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这回又输了
!输多少呢?他们不知道。总之,袋里的一张纸条装载着全家人的希望。还要多干多少
化合物给老板,他们才会满意,这要等他们说了才知道。输是输定了,马上骑自行车回
去未必就会好多少,镇上走一转,买点东西回去,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况且有些
东西实在等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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