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然秀恩爱也不容易

很久没怎么看书了，奋斗半生，事业未竟，总觉得“读书的无用之用”跟现实生活还是有点脱节。不过我倒是同意一个说法：对《红楼梦》来说，无论你读过多少遍，随手翻开任何一页，只要你能读下去，不管读多少，都会有收获。难的是我们很难真正坐下来，即便坐下来了，也不容易平心静气。

一个偶然的机会，正好手机、平板、电脑都不在身边，只好随手从书架上抽出《红楼梦》翻了翻。一翻就翻到第五十四回，说的是贾府元宵夜宴，开头大家吃着喝着，气氛挺好，跟现在的宴会差不多。中间贾琏、贾珍兄弟俩出来给大家斟酒敬酒，史湘云就推宝玉说：你也去给大家敬敬。宝玉有点害羞，说等这一轮完了我再去。说着出去溜达了一会儿，重新进来，就拿着酒壶开始敬酒了。贾母一看，宝玉这下像个大人了，终于出息了，不禁喜笑眉开，说宝玉敬的这杯，大家都要干了。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李婶都干了。贾母又说给姊妹们也斟上，宝钗、湘云、探春等都干了。

轮到黛玉，黛玉竟然把酒杯放到宝玉嘴边，让他代饮，宝玉自然是满心欢喜，酒到杯干。这个场面放在现代情侣关系里倒没什么，对于宝黛来说，可能也是压抑已久的情绪自然流露。可在封建时代，这样的场合公然秀恩爱，大家看在眼里，说又不好说，不说又好像不能被动地磕这样的糖。这时候王熙凤来了一句：“宝玉，别喝冷酒。”宝玉说：“我没喝冷酒。”王熙凤说：“没喝就好，我不过白嘱咐你。”这段对白看着不疼不痒，以前我没怎么看懂，现在看真是神来之笔。也看得出王熙凤情商在线——说重了不好，不说也不好，感觉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僵住了似的，但是场面的情绪不能冷，得往前推动，或者说需要强行拉回到主线。

这还没完，众人吃着酒，台上还在唱歌跳舞助兴。一时歇了戏，两个说书人上来说：现在给大家说一段书可好？贾母说：说什么书？先大概讲个梗概，是好故事再说不迟。说书人就说：有个读书人进京赶考，路上碰到一个财主，正好财主和他家是世交，还正好财主有个小姐没有婚配。贾母说：不用说了，下文是不是才子佳人、以身相许的故事？然后借题发挥，把才子佳人不守封建礼仪大加鞭笞了一通，别说什么世家大族不会这样，就是我们中等人家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云云，似乎也是她对刚才宝黛秀恩爱的敲打，间接表达了她的不满。

王熙凤听了心想：哎呀，这又左了左了。还得拉回来，连忙上场说：罢了罢了，这说的酒也冷了，老祖宗赶紧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掰谎记》，就出在某年某月某一天，老祖宗真是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话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咱且不表，老祖宗且让李婶婶、薛姨妈吃一杯酒再说吧。一席话说的众人笑了，贾母也就坡下驴，说：哎，这阵子都没痛快笑一场，还是得靠凤丫头撑场面。说着，又命宝玉给王熙凤再敬一杯，贾母内心深知，没有王熙凤，这贾府的家宴还真是玩不转啊。

接下来还没完，王熙凤的场面之上竟然还有场面。她笑着说：还是老祖宗疼我，哪要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吧，说着便将贾母的残杯酒给喝了。喝了还没完，还顺势把所有人的酒杯都换了一遍，真是为换一人杯，换了所有人的杯子，连带着把宝黛互相喝过的杯子也换了，真真是煞费苦心了。想想我们普通人，可不太能也不太敢去喝董事长的残杯酒。

其实站在贾母的角度，我倒是理解她的不痛快，这个不痛快也不是一两个笑话就能抚平的，王熙凤某种意义上对她来说只能算是一种情绪按摩，也没法解决根本问题。如果哪一天宝玉金科题名扬名立万，那才是她的真痛快，对于宝黛，也许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他们私下的交好，但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们在大众场合过于亲密，特别是在宝玉没有半分功名的前提下。这种痛可能也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消化，用她自己的话说，哪天等我闭眼了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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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klbs FROM 124.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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