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形状
1
雪有许多兄弟姐妹，雨，冰雹。他们个个鲜明、稳固，像被造物主用模子浇铸出来的。雪却觉得自己是最不确定的那一个——不是流动的液体，也算不上结晶的固体。她甚至无法靠近温热的、灼烫的事物，一靠近就化了，连句告别都来不及。
她看妹妹雨，跑去南非的水塘，孩子们拍出水花，她就落在黝黑的脊背上，亮晶晶的；又去好莱坞大道，在恋人的伞面上跳《雨中曲》；到了七夕戏水节，雨把自己洒成朦胧的雨帐，遮住羞怯的笑声。雪远远望着，心里泛起凉凉的羡慕。
她又看哥哥冰雹。立夏那天，河北人往干柴堆里扔乌龟、乌鸡、黑猪……火焰腾起，乌龙升天，冰雹便和这最要好的朋友在云里结伴翻滚，从太行山一路滚到渤海湾。世界各地的驱雹师们每次朝天骂脏话，哥哥就兴奋地在云层里蹦跳，一面破解咒语，一面乐呵呵地笑。雪看得目不转睛。
可轮到自己，只剩寂静。她不够致密，不够持久，从来没法长久地存住。孩子们堆雪人，滚圆的身子，煤块的眼睛——从来只能待在屋外，天一黑，就只剩几只睡着的鸟。她想被恋人捧在掌心写名字，可指尖的温度刚传过来，她就变成一滴水，名字还没写完，就已经散了。
雾是她唯一的朋友。雾也没有形状，却从不忧愁。
有一天见雪低垂着眉，雾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裹进怀里。她们一起飘过一片墓地，雾忽然停在一座新坟前，不散，也不走。雪问怎么了，雾说："我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前有人下葬，他的亲人哭完就走了，只有我——只有我还记得他最后的样子。"
雪问："那他最后是什么样子？"
雾说："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形状，所以存不住任何东西。"
夜里流星划过，拖着彗尾，那尾巴细细碎碎，竟和自己的晶体有些像，可也只一瞬便没了。雪望着天空，久久不能入睡。
2
后来有一天，雪飘进一座很静的山谷。峡谷狭长，两岸峭壁上挂着冰凌，像无数支透明的竖笛。雪落下来，铺满谷底，世界忽然静得连风都停了。
她知道，等太阳攀过山脊，自己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正想着，一个女子从山谷深处走来。靴子上沾满泥泞，发梢结着霜。走到谷口时，却忽然僵住，像被什么拽了一下，猛地回过头。
她站在那里，望着满谷的白，很久。冻得微微发抖，却不肯走。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雪不敢靠近——她怕一过去，那些笔画就模糊了。她悬在半空，屏住呼吸，看女子写完，又看女子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了很久。等她再抬起头，雪地上除了那个名字，还有两团小小的湿痕，像什么小动物刚刚跑过。
女子走后，一阵乱风卷着枯叶横扫谷底。地上的名字被撕碎，一笔一画飘起来，散开。雪想去追，可她追不上风。她落在那两团湿痕上，发现它们还没有结冰——是热的。
冬天又来了。雪照例落进村庄，落进院子，落进孩子们尖叫着的掌心。
那天夜里，雪又看见了那个女子。小雪纷纷，她蹲在路灯下，面前摆着七八只雪兔子。没有腿，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雪落在她睫毛上，看见她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最后一只兔子堆好时，女子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是一小截干枯的树枝，和山谷里那根很像。她把树枝插进雪兔子的身侧，不是腿，更像是一根拐杖，或者一根被折断的肋骨。然后她抱起兔子，走进夜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雪想跟上去，雾飘过来，拦住了她。"她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雾说，"兔子没有腿，不会跑。她知道的。"
"那她为什么还做？"
雾没有回答。雾很少不回答。
3
过了两天，雪又飘回山谷。她发现谷底多了一个坑，坑沿堆着土和雪的混合物。坑里摆着好几只雪兔子，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齐齐朝着坑口的方向。
没有腿。但每一只的耳朵姿态都不同——有的朝前倾，有的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
月亮升起来了。雪兔子的耳朵尖上凝着细细的月光，亮晶晶的，风一过，耳尖轻轻颤动。
雪忽然想起女子嘴唇翕动的样子。她试着模仿那个口型——不是"跑"，不是"走"，更像是……一个名字。
她明白了。女子不是在堆兔子。她是在堆一个"正在离开"的瞬间。
兔子没有腿，却带着奔跑的姿势；雪没有形状，却带着那个名字的口型。
4
坑里的兔子开始融化。最先化掉的那一只，耳尖淌下一滴水，渗进泥土。雪落进那滴水里，一起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也许变成地下水，也许来年变成一朵野花，也许什么都不是。但她第一次不再害怕消失。
第二年冬天，山谷又落了雪。孩子们跑来看，说雪地上怎么有一串兔子的脚印，小小的，浅浅的，从旧坑边一直延伸到山外。
大人们说，那是风吹的。孩子们说，不对，风吹不出这么小的坑。他们蹲下去量，每个坑只有拇指肚大，深浅一模一样，间隔也一模一样，像有什么东西曾经用尽全力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跑过。
那女子再也没有回来。
但雪知道，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地下，也许是某个人的梦里——她正永远轻盈地奔跑着。没有腿，没有形状，却比任何生灵都跑得更远。
有些离开，不是消失，有些形状，不需要形状。
--发自 ismth(丝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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