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于守着一具尸体。
墓园在山坡上,偏僻,安静。风从山谷那边过来,穿过枯草,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竹于听了很多年,已经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呼吸。
土里埋着一个人,她说不出他的名字。名字是给活人叫的,叫一声,人会回头。这个人不会再回头了。但竹于还是守在这里。
她相信总有一天,微生物会把尸体腐烂,然后变成红色的萤火虫。
她出生那天晚上,满天都是红色的萤火虫,它们飞得很慢,慢得像是专门在等她睁开眼睛。竹于一直觉得,那些萤火虫一定有话要对她说,可能是关于她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可能是关于一件她必须去做的事情。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了,听不懂它们的语言。
后来萤火虫散了,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红。
直到她回到这座墓园,又燃起了希望。她就这么守着,等着,一天,一天,又一天。
泥土从地底下慢慢长上来,一点一点盖住尸体的额头,像一床被子,轻轻拉上来。竹于看着,没有去拨。她伸出手指,在泥土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第二天来看,印子还在,只是更深了。
干枯的藤蔓从墙角爬过来,瘦,细,灰褐色,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藤蔓绕上尸体的头发,一圈,两圈……竹于见过藤蔓活着的样子。那还是很多年前,藤蔓上曾有过一片叶子,叶子枯掉了,藤蔓还缠在那里,不肯松开。
岩石开始切削尸体的四肢,这是最安静的变化。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岩石用它的棱角慢慢地磨,把手臂磨出线条,把腿磨出形状,把指节磨得清晰分明。竹于有时候伸出手,去摸那些棱角。岩石是凉的,尸体的皮肤也是凉的。她的指尖开始分辨不出两者的界限。
尸体没有腐烂,它变硬了,像一块泥巴。
竹于也未曾活动,有时觉得自己也一样的僵硬,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被忘记为什么要在这里。
墓穴里很黑。有一天,一丝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根蛛丝,那丝光钻进她的梦里。
光说:”墓穴里的空气太少了。你一直在这里,在不断呼吸,是你夺走了尸体腐烂需要的氧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守在这里,就是尸体无法腐烂的原因。
她坐在地上想了好久,然后去找了一把凿子。
凿啊凿,她凿得很用力,石头碎屑溅了一脸。她流了很多汗,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她顾不上擦。后来不知道怎么了,眼睛也开始流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终于凿了一个大洞。月亮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空气也涌了进来。
竹于深深地吸了一口,等着。直到又过了很多天。
尸体没有腐烂。它已经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它像山,像石头,像时间的骨头。
那天晚上,竹于靠在洞口旁边,仰头看着天。几颗星星,疏疏朗朗挂在那里,碎冰一样冷冷的。然后,星星走进了她的梦里。
“竹于,”星星说,“你的汗,你的泪。它们裹住了尸体。一层一层,像蜡。盐分堵住了所有的缝隙。尸体已经是一个木乃伊了。”
竹于想,是自己的努力,把他变成了木乃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颜色也褪了,可她还是能看见照片上那个人的脸。竹于把照片举到木乃伊旁边,比了比。
不像了。哪里都不像了。泥土盖住了额头,藤蔓缠住了头发,岩石把脸颊削成了陡峭的悬崖。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木乃伊,好像已经身处两个世界。
竹于伸出手。手指碰到木乃伊的脸颊。
她开始剥。
第一片。那是泥土和眼泪结成的硬壳,薄薄的,脆脆的。她一碰就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一小团灰。在那些粉末里面,她看见自己坐在这个墓穴里的第一天。她没有哭。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这里,想着那些逝去的欢乐。
第二片。粉末里落出了藤蔓碎屑。她没有扯掉那些藤蔓,因为她觉得那个人戴着藤蔓很好看。她无聊的时候,也会编一些藤蔓,挂在他的脸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鬼脸。
第三片。粉末里浮起岩石切削的时光。她摸那些棱角,一遍一遍,感受到那彻骨的冰冷后,就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脸上,他已经不会冷了。
每一片剥下来,就有一段日子碎了。
竹于的手停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全部剥完。等泥土、藤蔓、眼泪、汗水都成了粉末。等那些日子一个一个地碎掉。剩下的,是什么。
是空气。
是空。
是什么也没有。
竹于把手收回来。她没有继续剥。
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听见了草的声音,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虫子在叫。想象着,远方会不会也有满天的红色萤火虫,用细细的震颤,拨弄着空气。
后来的日子,竹于没有再剥。她照常守在那里。照常看着木乃伊。照常跟他说话。说得很少。一两句。今天有风。月亮圆了。那只狐狸又来了。
又过了很多年。竹于老了。她的头发白了,背微微地弯了。
有一天,她觉得自己很累。带着深深的倦意,她靠着木乃伊的肩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墓穴里彻底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刻,木乃伊裂了。
一条细纹从额头出现,沿着鼻梁,沿着脸颊,慢慢地往下走。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忽然有了水。暗红色的,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深秋的柿子在霜里裂开,露出里面蜜一样的红。
更多的裂缝出现。额头,脸颊,手臂,胸口。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暗红的光。
然后它们出来了。先是一只,很小,暗红色的,从额头的裂缝里爬出来,停在那里,翅膀微微地颤。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红色的萤火虫。
像宝石在烛光下的颜色。像血在月光下的颜色。像很深很深的思念,沉在心底,不给人看,但一直在那里。
它们没有飞很高。只是在墓穴里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
它们绕着竹于转,竹于没有醒过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只萤火虫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一夜,山坡上的人如果抬头看,会看见一小片红色的光。不大,不亮,沉沉的,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有人说,每年那一夜,山坡上会亮起一点红。
那是红萤火,是竹于一生都在寻找的东西。
--发自 ismth(丝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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