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季·雨季
13年前的瑞安，城关四小的灯光球场里面，有一位叫武珊妹的女教师，在100多个女
孩子中间转来转去，想选出适合练艺术体操的苗子。女孩子们跟着她做动作，她看谁模仿
得快，谁的柔韧性好，最后挑出了5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我。回到家里，妈妈问我是不
是喜欢，我想如果我被选去杭州集训，就可以看到美丽的西湖了，于是就说：“我喜欢艺
术体操。”就这样，我来到了杭州。
刚开始的集训是异常艰苦的，从400米冲刺、中长跑到压腿、压肩胸的基本功训练，
每天都是在汗水和疼痛中度过。我们最害怕的是压腿，教练在地上放两摞垫子，每摞五六
张那么高，我们前后叉开腿悬空架在上面，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下来，但是要忍着不能
哭出声，不然教练会在训练结束时批评没有吃苦精神。艺术体操的每个动作都是要经过长
时间反复的练习才能做成功的，训练内容总是显得枯燥乏味。一年以后，原来的5个人就
剩下我了。
1992年得了国内少年组冠军以后，我被选入国家集训队，带我的是李艳萍教练。当时
保加利亚的艺术体操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因此国家体委就派了李艳萍、夏燕飞老师带着
我和另外3个队员到保加利亚学习。
1994年底到1995年初的大约3个多月时间里，我们6个人在保加利亚度过了艰苦的训练
生活。我们训练的场地是属于保加利亚国家俱乐部的，场地非常有限，我们只能在保加利
亚运动员休息的时间训练。当时保加利亚的经济不是很好，连苹果都是干得没有水分了，
吃饭时把菠菜放在米里和一和，放进烤箱里烤一烤，拿出来浇上一层酸奶，就吃了。如果
哪一天能碰上有一点点鸡肉，那就算是美味佳肴了。保加利亚属于高原气候，天气多变，
早晚温差很大，时常冷得我们不适。每天就是这么训练，由于语言不通，有一种与世隔绝
的感觉。回国后，在1995年全国比赛上，我包揽了艺术体操5个项目的冠军。
1996年奥运会之前，我开始了强化训练，可是就在训练时，我的腰突然受了伤。我记
得当时我正在做侧平衡转前平衡动作，腰一弓，突然就“啪”地倒在地上，想爬也爬不起
来，连翻身都翻不了，可把李艳萍老师和夏燕飞老师吓坏了，她俩赶紧把我抬到一边，请
大夫检查。我当时特别沮丧，因为一周以后我就要去参加日本俱乐部杯国际邀请赛了，可
是现在走路都只能板着身子，扭一下都会疼得眼泪掉出来。大夫怕我扭伤了以后一直不动
，肌肉会粘连，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推着我翻滚。就在我几乎没法动的情况下，李老师
用独特的训练方法，让我在一星期之后那个高手云集的比赛中，获得了第11名的好成绩。
1997年，我退役了，来到了北京体育大学学习。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我退役以后复出两次，两次复出，让我懂得
了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记得我在“北体”才学习2个月，当时国家体育总局突然来找我，说咱们国家要参加
曼谷亚运会的艺术体操，暂没有一个实力相当的运动员，希望我能够再坚持坚持。当时我
可犹豫了，好多人都劝我不要再练了，因为我已拿了全运会冠军，划上了一个很圆满的句
号了。可是毕竟练体操这么多年，对它已很有感情，我当晚就决定恢复训练。
一练才发现有点用不上劲。人一退役，就松懈下来了，再恢复原来的训练，就感到吃
力。我开始不断地发烧、感冒，体能上不去，手上还发了很多小红疙瘩，又疼又痒，器械
都没法拿了。每天还要和一群小孩起早贪黑地跑步训练，她们练什么我就练什么。晚上我
还有课要上，每次吃饭和洗澡都是在15分钟内解决。中间去了一趟法国参赛，成绩非常不
好，周围的人开始对我产生了怀疑。这时，我只有咬牙坚持，毕竟道路是自己选择的。我
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该训练的时候我全身心地投入训练，上课的时候我就把训练给忘
了，并且告诉自己，只有超出一般人的付出才能得到收获。这样心态好转了，和教练配合
也越来越默契。1994年广岛亚运会上，我得了艺术体操全能亚军，时隔4年以后，1998年
曼谷亚运会上，也就是我第一次恢复训练以后，拿了团体和个人全能冠军。
一年以后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夏燕飞老师的电话，她说：“小菁，国际体联点名要你
参加第27届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本来这次是要换人的，但是国际体联不同意，他们
申明只能点洲际冠军，如果我不参加，那么他们将把机会留给国际排名在我之后的别国运
动员。这样奥运会我们国家在艺术体操这个项目就是一个空白了。这时候，我妈妈也打电
话来：“小菁呀，这次千万不能再练了，你的身体从上到下都是伤，再练就要垮了！”我
自己也知道，我不可能在奥运会上拿什么好成绩，因为我国和欧洲国家在这个项目的差距
很大，而这个差距也不是我个人努力所能改变的。我想了很久，想到我曾经练过的彩带，
练过的那些倾注着我的汗水的成套动作，我常常沉浸在那种欢快的、激昂的、缠绵的情节
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莫大的乐趣而不是痛苦。的确，我们国家的艺术体操水平在国际上
还排不上什么名次，但是任何一个项目的发展都是需要几代人付出努力的，我能作为一颗
铺路石去参加奥运会，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但遗憾的是，在这个我要对艺术体操画上句号的时候，我的彩带发挥失常了。那一天
的比赛中，我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练了很多套。但是从我的年龄来讲，在这个项目上算
是比较大了，不可能有体力做那么多套。耗到上场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尽了。抛出带子
以后，尽管出手的角度和弧线都很好，但我跑过去接时，带棍已经落地了。我当时想：“
天哪，我怎么又出现错误了？”后半套我的脑子就木了，还在想着前面的失误，抛的时候
又没接到，带棍又掉地了。这是我在所有参加的大赛中第一次犯这么大的错，到现在我也
不能原谅自己。
比赛完我往家里打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忍不住哭了。
回想10岁时的我，只是因着对西湖的向往和对艺术体操这项运动的好奇，来到杭州这
个美丽的城市，开始了我的艺术体操生涯。艺术体操给了我气质和修养，教给了我做人的
道理，给了我鲜花和荣誉，同时也给了我13年漂泊的经历。
作者:周小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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