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多年前。高考前的周末,父亲从二十里外赶来,给我带了十几个煮鸡蛋,补充营养。夏天来了,担心煮鸡蛋很快会坏掉,我两天吃完了。以后很多年,一提起煮鸡蛋,我就饱饱的。
高三之前,我住学生宿舍,忘了是8人还是12人一间。高三的时候,班主任把教师家属楼的一间储藏间收拾出来,给我住。储藏间约莫8平米,带窗。班主任还送给我一台录音机,给我练习听力。
我和住宿生一样早起,晨跑,然后去食堂买早点,通常是两个馒头。我会带着馒头去校园一角的花架下,一边翻书,一边啃。
一天早上,买馒头的时候遇上了同样来买早点的语文老师。他矮矮胖胖,很爱笑,背地里被我们叫作弥勒佛。看我吃得简陋,他立刻让食堂阿姨给拿几个肉包子还有豆浆什么的。我很不好意思,抓起馒头飞奔出去了。我来到花架下,像往常一样,一边翻书一边啃。没多久,弥勒佛老师竟找来了,把包子豆浆递到我面前,“饭要好好吃”。
几天后,班主任把我叫去,说给我在校门口的牛奶店订了牛奶,要记得每天去取。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牛奶。
我对高考的心态,和对平时考试没什么两样。一直以来,我都是懵懵懂懂的,老师怎么教的,我就怎么做,然后,大部分题目对我来说都没有难度,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拿第一的。
考完后是估分。我算是正常发挥,不算好,也不算坏。记忆深刻的是,语文的选择题错了三道,15分没了。因为当年的试题确实有难度,大家的估分都不太高,但仍有好几位同学比我高出一些。
估完分,我就收拾铺盖回家了。
几天后是报志愿。老师希望几个尖子生能冲一冲名校。几位分比我高的同学都选择了保守。父亲决定听老师的,选择了冲高。
报完志愿,回到家,那是段难熬的日子。爷爷念叨着,平时成绩挺不错的,高考怎么掉了链子。家里的氛围很凝重,尤其担心冲高失败。这么多年的期盼,就等这最后一脚。
一段时间后的一个上午,我在屋后的山上砍竹子。一根粗壮的竹子运到村里的收购点,大概能卖5块钱,那是我的暑假功课,以备秋天的学费和生活费。邻居大叔和父亲找到我,满脸喜色。我们那片山坳里,只有这位邻居大叔家有电话。老师打电话到他那里,找到我父亲,告诉我们,我被一志愿录取了,比录取线仅高4分。
我没有太激动,也没有太欣喜,只想着不用听爷爷唠叨了。
我们家是外乡人,在本地没有什么亲朋好友,但父亲还是决定办一场升学宴。
父亲带着我去订酒店,先去了县城一家比较高档有名的酒店,经理看我们寒酸,也没问考上了哪里,报了个足以吓退我们的价,就不搭理了。然后,我们沿着街,看着比较像样的就进去问。几家下来,订了一家朴素的店。
升学宴那天,来了不少老师和村民。不善言辞的我,被安排在台上说几句话。多年过去,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捏着衣角、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脚上还起着水泡、不敢看台下观众的扭扭捏捏的农家小孩。
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日子。父亲带着我早早出发,先走两个小时山路到县城,再坐四个小时汽车到省城,再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去往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
山路上,真是机缘巧合,我遇到了我的发小。她挑着一副畚箕,从城外往家赶。她一早去城里卖菜,畚箕上还有些没卖完的。她看到我,也非常欣喜。她拿出几个梨,说是自己家没卖完的,一定要塞给我路上吃。小学的时候,我们是好朋友,一起上下学。小学毕业,她没考上初中,在家里干农活。虽然在一个村子里,但隔着一片山坳,我们很少见面。
我们各自转身,向各自的人生深处走去。这一晃,就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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