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午后就靠一点太阳光续命。
血月一过,就下了冬天最后一场雪,本以为3月份不可能飘雪。今年所有雪全部变味了,记得第一场下在12月12日,第二场下在1月18日,然后,就是3月4日这场被月全食连白色也夺去的雪。连着3年,每年都发生了一些与雪有关的故事,于是,雪下得有时庆幸,有时迷茫,有时苍茫,直到最后,我看见几个背影,在第一场雪闪过,然后就是第二场,直到第三场,终于什么都不剩下,只剩下一条尽头处的冰路。
昨天踏出屋门从高高步梯往上走的一刻,心脏冻紧的冰路好像被阳光变成了眼前的泥土,那是一个微笑的泥人,长成楼梯的样子,踩上去有点温暖。凉到脚底的心,在那一刻终于放松下来,不再心肌缺血似的疼痛。当我发现心脏从神到形都发生了改变,以及一种梦想最终会威胁到生命时,我终于松开了拽紧它的手。
要感谢太阳,阳光反哺了我的心与生命,还有一切生灵,它们被阳光催生,照见了世界。
冬天萧瑟的枯树路上,阳光是斑点状的,一只小蝴蝶也在捕捉闪烁易逝的光,扇着一对白色小翅膀,在我眼前飞高又停下,好像在等我走向它。我见它总是迟疑着不走,就放慢了脚步,后来干脆停下来看它。它明明轻如羽毛却飞不高,它更愿意把翅膀收起,把飞翔的动能放下,我从没见过不为花粉停滞,不思前进的蝴蝶。况且,它不像是应该出现在乍暖还寒冬日的生灵,这种平凡的白蝴蝶,通常出现在初夏时节,伴随着满园的花粉,满园的盛放。它为何孤零零而来,又慢慢靠近我?
也许因为这是个神奇的公园。记得有一天我走过一片矮灌木,上百只藏在灌木深处的黑鸟,早就埋伏在里面一动不动,根本没等我引鸟出洞,反而突然弹出一片黑鸦鸦,扑闪闪朝我恶作剧。还有一次,我抬头看古塔顶部,发现雨燕这类体型很小的鸟,正去蹭塔身上一排排神态威仪的雕像,在五百年时间里,把这些天兵天将蹭得四肢凋零,手脚都只剩下扭曲的钢丝细木棍,比稻草人还可怜。
深夜的这个公园还能让树妖复活,有一回我独自在无人的树下走,树妖来抢我手上的红扇,这些鬼魂一点定力都没有,我都没有回头看它们,三下五除二出了公园门,留它们在风中颤栗,虽然我也害怕了几分钟。
在安静到窒息的午后,比如昨天,我在这里最喜欢的林荫道上坐着看书,困乏间,却听到木鱼疙瘩敲榆木脑袋的声音。笃笃笃,被敲的脑子一定没进水,否则声音不会这么坚实沉闷大力。是我正前方树上的啄木鸟在独自发力。笃笃笃、笃笃笃……公园的神经末梢,既安静又动听,它好像收容了一切影影绰绰的幽微,等不及给我一些新鲜的消息。
小蝴蝶还停在阳光末梢,和悄然而至的阳光一起为我停留了许久。在地上,它像一个白色乒乓球弹跳了几下,朝我的脚而来,我的鞋像一艘巨轮,它丝毫不害怕,反而用薄如蝉翼的身躯来试探,在船头停下,还把两个翅膀紧紧贴合在一起一动不动,我只要伸手就能捏住它。
我忍不住弯腰去捏,它却躲开了,但依然不飞走,只是在我面前扑扇了几下翅膀,摇摇晃晃、优哉游哉地绕了一圈。它飞到了我的身上,停在我的胸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圈养了它许久,它一定是认出我来了。
我乳白色的大衣也是蝴蝶型的,有一根腰带,但它的身体颜色白得多。我身上并没有一丝花的芬芳,公园里也一朵花还没有。唯一它能认出的,可能只是一颗透明的心脏,被冰冻后又脆又薄的冰棱子味道。它此时离它那么近,它就在我胸襟的那条缝上,距离心脏2厘米。
它还是飞走了,我很开心地看着它在我的前方,跳上一根松枝,另一根,无数根,直到我目不所及的地方。
它带着那白得透亮的光和一点点阳光的温度,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时空里,停在不应该停留的身体上,好像上天派来的治愈小天使,当然,还有之前的黑鸟、雨燕、树妖、啄木鸟这些小精灵,它们飞来了我的记忆里,和所有的前尘往事混杂在一起。
我以为它飞走了。
在公园的阳光下看书,边走路边看手机里的书。《东方奇观》中,尤瑟纳尔那篇《王佛脱险记》好像一则美到无边的寓言,不带一丝人类情绪与情感,却获得对终极之美的凝视。画家王佛和他死去的徒弟进入了他画的画中,也就是“道”中,国王却每天凝视“道”而不得。徒弟对着上吊的美丽妻子并不感到痛苦,为什么他散尽家财帮助师傅,对王佛无微不至关怀,宁死相救却能打动我?也许是这个世界上追求终极之美,终极之道的人太少了。这种终极的幻相,在世俗世界到底有没有价值?小说家没说,只留下一片王佛他们去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我的那片海洋在哪里?
看看看着,发现大拇指头上是一片焦黄,食指顶端侧面上也有。这意外出现的色彩,又让我想起刚刚停在我胸口的蝴蝶,我好像没有完全捏到它,指尖却留下浓郁到不可思议的色彩。焦黄色怎么也洗不掉,至今我还带着这个色彩在打字。
蝴蝶飞,飞不过沧海,却留下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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